王家俊 / jcwang@csie.ntu.edu.tw

刊登於 1997 台大資訊系刊第十七期

在台大資訊系的過去幾年中，我陸續在系刊中呈述過一些自己的預測性想法。從第十五期的「軟體專案自己來：業餘程式師打工須知」，到十六期的「新新資訊人的挑戰」，我都希望能提供一些自己在業界觀察到的跡象，讓學弟學妹們可以在進入這一行之前，對未來有一些合理的期待。在二十週年慶的第十七期，我也希望再度提供一些進入研究所後的觀察以及想法，希望能對系上的同學們有觀念上的幫助。這裡的預測當然與未來會有許多不相同的部分，不過我相信主體的論點依然是有效的。其實我希望大家可以嘗試「主動式閱讀」，不只是看我的論點，而是主動地懷疑，並且想想如果在你的邏輯之下，未來將是如何，是否合理。

資訊工程從二十世紀中期的作業系統、資料庫設計，逐漸發展到八○年代的專家系統、多媒體，以及九○年代的快速發展環境（RAD，rapid application development）、網路文化，我們不斷看到的是整個資訊系統的生活化，服務化。從前的資訊系統必須由訓練有素的人員來操作，而今日的系統很明顯地希望「媽媽級」的使用者也將主動來使用，將資訊與生活相融合，就像今日電視的角色類似。設計資訊產品的主流人士不再是受過四年資訊大學教育的技術專家，而漸漸開始被在專業領域有經驗、有心得，又善於利用工具、觀念清楚的各行各業菁英來取代。整個產業因應環境的需求，在朝著服務業、顧問性質的功能來成長，而網路的充分應用似乎可以讓資訊顧問成為明日創造力最大的工作團隊之一。

資訊顧問的角色

資訊顧問工作的層次很多，許多同學在大學期間已經擔任過親戚朋友的資訊顧問，推薦過或者幫忙組裝過家用的個人電腦。有的人曾將幫忙親友設計過小的資料庫軟體，管理公司的帳目或庫存等等。這些是初步的資訊顧問工作，不涉入使用方法的規劃，只是提供解決問題的工具。至於在增加桌上電腦的數量以及提高計算能力之後，能否透過觀念的教育來達成工作流程的創新，則不是一般學生有能力協助的。對於許多想要電腦化又不捨得花錢請顧問公司的人，往往這樣子得到的處理方案反而增加了許多新的問題，不能得到預期的結果。其實在台灣的資訊業界，的確也不容易找到比學生高明太多的資訊公司。

真正理想的資訊顧問應該要能夠讓工作流程「資訊化」，而不只是「電腦化」。兩者的差別在於前者可以應用資訊的特性來達到工作程序的改進及創新，除了讓會計人員從用掌上計算機改變成使用桌上型電腦之外，更能加強他們對於公司營運狀況的判斷能力，產生精確度更高的營運報告；讓倉庫人員除了從看帳本改變成為看螢幕之後，更能說出整個貨品進銷的狀況，提出新的管理策略。要達到這一點，不見得每個資訊人員都必須是商管碩士，而是優秀的資訊顧問應該有理解問題並且提出改革方案的能力。經驗在這裡當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恐怕是清楚的頭腦，快速的學習能力。

這麼頭腦清晰的優秀人才哪裡去找？全台灣有多少人堪稱有能力替公司企業進行資訊改造？答案恐怕會讓人失望。如果我們同意資訊人才著實難求，讓我們好好思考今天的資訊科技要如何幫助我們解決這個問題，也讓我們進入這篇文章的主體。

新新資訊社會

今天的資訊社會已經有了雛形，由幾個資訊大國為核心，向外以網際網路不斷地將訊息推展到全球，一種新的社會文化也正在建構當中。有人在資訊社會中找到親密的友情，有人找到豐富的學習空間，有人找到新的工作，也有人找到機會扮演自己最喜歡的角色。許多人毫不吝嗇地將時間、資金、精力不斷地投注在這一個新的世界裡，不知不覺中養大了這個有機會重寫人類價值觀的龐然大物。這一切將如何演化我不知道，也不知如何可以去預測。但是我們可以看看今天的資訊社會能讓我們如何好好應用。

今天網際網路的著重點似乎還是在提供知識。當然如果知識就是力量，網際網路真的是提供了使用者不少的新力量。從即時新聞到專業技術資料，懂得妥善利用網路的決策者在今天可以更充分地找到證據來支持自己的看法。但光是這樣做似乎只看到了網路功能的一面。

用過電子郵件吧？參與過 BBS 網路討論群嗎？你每天花在這兩樣活動上的時間多，還是花在網路上找資料的時間多？你在哪些活動上可以得到人們的關心，伸張自己的看法？又在哪裡可以凝聚眾人的力量，完成自己一個人無法達成的目標？我的論點應該很清楚，其實網際網路更重要的是一個「人與人關係的網」，遠遠超過它是個知識的來源。如果知識就是力量，那個網際關係將是一股更巨大的力量。網際關係遠遠超過我以前曾經提出過的服務消費者和生產者之間的關係，而是一種自發的，互惠的參與關係。

網際關係是現今世界人際關係的一種延伸。只是過去你可能保持跟三位好朋友有天天的聯繫，可是今天透過方便普遍的電子郵件，你可能每天收到一二十個人送來的訊息，其中會有五六封是你立即要回應的。於是你每天就形同與五六個好友有生活上的交流，還不算入以其他方式見到面的。我們可以期待的是，漸漸地你的工作夥伴可能都是透過網路認識的。你的專業工作顧問、理財顧問、律師、保健顧問、命理師，讓你的想像力隨意發揮，你可能可以想像到數不完的可能網際關係。不要將你的合作夥伴限制在蛋白質組成的人類。明日的人工智慧可能可以提供你許許多多人性化的專家服務。你的理財顧問非常有可能是一個從不犯錯的代理人程式。

所以網際關係似乎太美好了，全世界的專家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只要有適合的報酬，他們願意隨時提供世界級的服務。加上網路上的競爭是全面性的，供給充裕到企業無法掌控，所以我們可以期待服務的價格非常地有競爭力，非常地合理。這是我想提出的第一點網際關係現象：透過最廣的傳播網路，接觸到最適合的專業人選，以最合理的報酬，得到一流的服務。

網際關係的弔詭

一切都如此美好嗎？這倒未必。有沒有經驗過你以電子郵件聯繫的國外好友，突然連續五天沒有回信了？你應該懷疑是朋友身體不適，無法上網路？還是他突然出遠門，沒辦法回信？還是他的網路系統掛了？或是他根本就是對於網路失去了興趣？這聽起來都是很正常的猜想，是人際關係中可以預見的狀況。為什麼會帶來問題呢？這樣好了，想想你的保健顧問答應三天前寄來的心臟病藥方，是針對你的健康狀況所調製的。三天過去了卻不見任何訊息，你是不是該開始擔心？更糟糕的是，據說你的保健顧問住在美國某大沙漠邊上，每年有八個月人在路上，靠著網路經營他的事業。你很難立刻衝到他的辦公室跟他要到藥方。

從小的人際關係衝突，到生命攸關的蓄意攻擊，網路上的匿名性的確增加了不少的潛在危機，讓這些破壞者可以逃遁藏匿。這是對於網路關係的第二觀察：你無法確定是在跟誰進行交易，出了意外對方可以消失無蹤，甚至利用新的稱呼，重新開張營業。

網路的空間有許多新的特性。從上面的討論我們可以聯想，要在明日的資訊社會中成為一個受到推崇的資訊顧問，很重要的是在網路上建立起自己的聲譽，讓你的專業能力在浩瀚的網路空間中成為一個受重視的點。另外同樣重要的，是你與網路上他人合作的能力。畢竟個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如果你能有良好的合作能力，將點與點連結成一張大網，不管是領導他人或是做為他人重要的幕僚，都能讓群體的力量更能發揮，化解真正難以解決的問題。

資訊工程之轉型

傳統的資訊軟體工程告訴我們，要有一整個工程團隊，按照嚴謹的工程方法，從分析設計到完工測試，分層負責，滴水不漏。就好像建築一棟大樓或是打通一條隧道，必須事先有完備的計畫，執行時依照藍圖施工，絲毫不得有誤差。這似乎反應了傳統工程中的設計師與施工者有專業能力上的優劣差異，傳統思考邏輯會說，工人怎麼可能懂得師傅的思考規劃呢！

看看今天真正在我們生活中耳熟能詳的軟體，以及他們的發展過程，有哪一個不是在發展途中加入過新設計、新功能的？真正優秀的工作團隊，不都是每一個成員皆有過專業訓練，具有獨立的思考判斷能力？而且今天在網路上風行的軟體大多符合「輕、薄、短、小」的產品新趨勢。好的創意勝過一切，是決定今天資訊產品能否成功的大前提。這樣特性的資訊產品，似乎不允許有一個大團隊天天開會，只為了追蹤專案進度與幾個月前的設計規格是否符合。

就與許多腦力密集的企業一樣，組織中的每一顆螺絲釘都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傳統的高壓控制組織型態完全浪費了這些腦力，而且因為高處的決策者不常接觸消費者，造成公司的方向無法適時反應真實社會的需求。階層中的每個人只被要求盡到自己的責任，不要出意外狀況，可以說創意在這裡是完全多餘的。軟體工程的過程需要扁平化，需要授權賦能，需要成員參與決策，需要所有人一起動腦筋來開發最尖端的產品。這一點從高科技公司組織的改變可以看得出來。

在資訊社會中，光是將資訊公司組織改組還不足以充分利用網路的資源。還記得剛才提過的網際關係嗎？網路上有著許許多多的專業人才，如果我們的軟體設計能夠跨入到網路世界中，讓網路上的專家一起參與軟體發展，以合理的酬勞，召集到最理想而且又興趣的頂尖設計人員，讓整個組織動起來，這可能是資訊時代最理想的工作型態。

聚集具有高度彈性與創造力的軟體工程師，誠實呈現每個人自己的工作績效，經由對於我們所服務的社會有深刻的涉入與瞭解，成就人人對於造福社會的高度理想。加上源源不斷的專案需求，提供第一流的進修管道，並經由網際關係，給予每個工作人員最優惠的休假安排以及生活輔導，這就是以網路為主的「網狀資訊工作模式」所希望能夠提供的美好未來。

透過自動化的資訊流通科技，我們降低所有的營運開銷，讓成員的每一分努力完全回歸自我。組織提高成員的獲利能力，提高成員的風險容忍度，提高成員的研發能力，而不必花費在提高組織本身的能力。由於在快速轉變且多樣化的環境中，高科技人員的發展方向因個人的興趣而多樣化，產生互補的功能，很難能有一個組織所共有的專長，事實上也無此必要。讓成員成熟地自己掌握發展方向，並自己承擔起所有風險，才能期望成員能夠完全展現自己的能力以及理想。

一個可能的未來資訊公司

未來當你參與網路上的資訊公司時，可能會看到如此的交談模式（自動代理人間的通訊）：

「您好。我們已經從您的代理人得到您過去的績效紀錄以及個人興趣，請確認：

    資訊提供代理：
        Ideae Profiler (Jim 0332, UniCert Certified)
    資訊驗證代理：
        Ideae Certifier (Joey 01F2, UniCert Certified)
    興趣群組：
        Ideae\Emphasis\Business\Group Dynamics
        Ideae\Emphasis\Business\Management Information
        ... （略）
    經歷績效：
        Ideae\Systems\Managerial\Accounting\1034-11234-7339123-AF
        Ideae\Systems\Managerial\Inventory\1034-11234-7339124-DA
        ... （略）
    專業教育訓練：
        Ideae\Advanced Studies\MBA\Harvard Business School
        Ideae\Research\Office Automation\IBM Watson Lab
        ... （略）
    生涯規劃服務：
        Ideae Life Planner (Joanne 0321)
        Ideae Outlook (Rick 0423)
    教育規劃服務：
        Ideae PostDoc (Jane 00B7)
    風險規劃服務：
        Ideae SafeGuard (Sam 2F31)
    財務規劃服務：
        Ideae Investor (Linda 051A)

上述資料將僅提供作為這一次工作協調之參考用，並將完全盡到保密之責任。
請確認上述資料完全正確。」

「根據你所提供的個人資料，目前共有五件委託案需要您的協助：

    委託人 Ideae Client C97051107 Tim Richardson, Vermont, US
    案件描述
        Ideae\Systems\Managerial\Inventory\1055-11234-2341289-RF
    案件摘要
        ... （略）」

你所參與過的專案將列入公開檔案中，而在你允諾承接一個案子之前，你所選擇的資訊公司也將為你過濾篩選案件的來源，將你可能最有興趣同時也最可能順利結案的先挑選出來。不同公司間可以透過提供性質不同的案件來區分他們的服務產品，而你的滿意程度就是他們間直接的競爭指標。

這類型的資訊公司可以不需要在過程中收取「經紀費」。讓這些公司可以持續營運的基礎在於「人」，而不在於「資金」。只要他們所承接之案件的理念能夠與一群優秀的資訊人才相吻合，讓這一群高生產力的人才持續對於此環境感到滿意、能夠不斷成長，從不會考慮要離開此一組織，而且是只要有空就常常回來接新的案子。這樣的組織已經具有資訊世紀中無法取代的知識優勢，自然他們的案件成功率會高，而客戶也會願意出錢資助公司的營運，同時保證自己可以在未來優先獲得組織成員的服務。

這樣的資訊公司與今天第一流的軟體公司有什麼不同呢？首先，對於資訊人員，這種組織完全保護他們的權益，因為公司不希望限制員工的流動，而是以提供最優惠的條件來吸引員工主動加入，所以員工可以在自由市場中挑選自己最滿意的工作環境，而且可以同時參與數個組織，如果他有能力兼顧。同時，由於公司將客戶的付款完全交給執行工程的員工，不從中抽取公司盈餘，所以員工可以為自己安排最適當的生活規劃，也可以利用收入來聘請專業的生活顧問提供諮詢。這也就是說員工當然可以選擇一年放假三個月，甚至半年，只要員工有此需要，他絕對有能力如此規劃。

也許有人馬上會問：這樣不穩定的組織結構，一定會損失一些傳統公司具有的優點。譬如說，沒有了公司信用的保障，誰來維護已經發展完成的系統呢？我認為，像這一類的原來屬於公司信用範疇的問題，現在將全數轉移到由員工本人來負責任，這樣才能達到責任經營的目的。當然，在這個需求之下，種種衍生的專業規劃顧問服務因應而生。舉例來說，為了讓客戶能願意將案子交給你，你可能會聘請一位產品週期顧問，保證產品有完整的版本規劃、測試規格、以及修正的依據。

邁向未來

這樣的組織可不可行？我們的挑戰有多大？這些問題都是未來的世界要一步一步去驗證的。至少我們知道這將是在資訊時代才有可能實現的一種工作模式，所以應該在過去沒有嘗試過失敗，這應該多給了我們一點信心。

整個近代的組織學說都在走向組織扁平，授權賦能，讓成員直接去多方面地接觸顧客，全面思考，完全發揮一己的能力。而我們在這裡所描述的資訊工程組織，正是這些重點的極度發揮。善用資訊的特性，我相信我們所描述的組織結構符合未來高科技知識導向行業的需求。

能率先略窺未來的生活及工作型態，就能提早做好心理準備，尋找應對的方式，穩穩當當地朝自己的人生目標邁進。